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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惨事都发生在六月,像个魔咒。

2019-6-3 15:13| 发布者: admin| 查看: 1| 评论: 0

摘要: 一整个火车站都被笼罩在小雨里面。一大群男男女女拎着行李,握着车票,往月台的方向走。一段类似内弧形的路,站在尽头处看下去,人群中少数民族男人们戴在头顶的白色无沿小圆帽格外显眼,随着脚步一起一伏,像漂浮在 ...

整个火车站都被笼罩在小雨里面。

一大群男男女女拎着行李,握着车票,往月台的方向走。一段类似内弧形的路,站在尽头处看下去,人群中少数民族男人们戴在头顶的白色无沿小圆帽格外显眼,随着脚步一起一伏,像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泡沫,缓缓向前推进。    

用嘴衔着车票,将双肩包拉过来找耳机,想在上火车之前给五哥打个电话,这里太噪杂了,不用耳机是不行的。

打通之后,如实告诉他:“我按你说的买了票,下午七点钟就到站。”

“好,穿热一点,我来接你,”

“我穿的是羽绒服。”说着顺手将羽绒服的帽子兜在了头上,凉飕飕的,也只有青藏这地方到了夏天还得穿棉衣防着天气。

“路上自己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耳机和衣帽上的带子好巧不巧地缠在一起,一时磨磨蹭蹭没挂电话。五哥也没挂,在那边问道:“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提前做好安排。”

除了死人之外,其他事对我来说应该都不是什么要紧事,精神松弛下来对着耳机淡淡地讲:“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有些无聊就想进藏区逛一圈。”

六七月份,高原多雨, 这个时候坐火车进西藏真有点找罪受。天空的颜色愈加变得深浓,有噪杂的雨声和喧嚣,可能这雨会越下越大。地面上湿漉漉的,泛着光,火车是从兰州开过来的,像一艘航行在大雨的海面上的巨大的航船。车厢里气氛温暖,散发着的酥油发酵的脂肪酸的味道,鼻子不由得耸了耸,有些黯然。

将手指伸向车窗,隔着玻璃一丝丝雨点都触摸不到。

邻座是个男人,眼睛很深,眉毛平直浓黑。他对我微笑,帮我将旅行包放在了行李舱里,像所有有教养的男人,照顾一个独自出行的女孩子。

和我一样去西藏,但下车的地点不同,我的终点站在格尔木,这个男人要去拉萨。靠着车窗听他讲起自己的经历,很早就离开家出来走南闯北,做了很多年的事情。说话的同时他为自己泡了泡面,拿矿泉水和苹果给我,还挺友好。

我摇头:“我在闭斋。”

“你是回族,你们的斋月已经到了?”  他问道。

我点头说是。

他很善谈,吃着面继续在讲:“其实进藏独自生活很长时间,人会变得很孤独,想念家人又不能立即见到的感觉能将人逼疯,有时甚至会突发奇想在西藏有个家也是可以的。”笑着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说:“一直想着有一天能挣到足够的钱,结束这般的奔波和风尘,不愁吃,不愁穿,什么都不愁,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安静静地跟家人每天都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说着他又笑了,这回我也笑出了声,一个男人的终极梦想,比小学生的梦想幼稚可怜多啦。

他问我:“你去格尔木,旅行?”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回答他:“可以算是旅行。”

在陌生人面前我还是有所顾忌的。这个季节,去西藏旅行感觉有点傻。西藏是什么地方,海拔高,紫外线强烈,不出半日会将整个人吹晒成一只烤熟的面包,黑光油亮的,贴多少张面膜都别想再白回来。

“一个人旅行,姑娘家恐怕不安全。”听他的话音,好像是在担心我,又说:“我给你我的手机号码,实在遇到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我。”这个年纪的姑娘一个人出外旅行,常会遇见这种认真得让人招架不住的关心,不过习惯以后也就无所谓了。

我说:“我哥哥会来接我,家里有人在藏区做生意。”

“我也在藏区做生意,很多年了,现在在做虫草这一行,你家人做的什么,旅游品?药材?或者说也是纯粹的虫草?”

话题总是这样被打开,没完没了,我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说实在的我对家里的生意不关心也没兴趣,几位叔叔也有做虫草生意的,虫草季亲自上高原收集、带回来刷土、挑拣、分类、包装,让每一根神奇的草实现兑换物质的价值,应该就是这样。

买火车票之前,我一个人在西宁逛了一圈,经常来,也都熟门熟路的,勤奋巷里有很多家卖虫草的商店,人群中可以看见很多戴着白色无沿小圆帽的回族男人,叔叔们就在其中。楼群中狭长的天空,沉默幽静,做生意的这些男人们也没有太多喧嚣,一切沧桑而平静,犹如叔叔们被高原强烈的紫外线照得严重脱色的衣服肩头。

隐隐感觉叔叔们的生意像一个混沌的梦想,虔诚淳朴、自足感强,虽然有深厚的社会底蕴,是顺着历史的脉络延续下来的,但与数字化的商业大时代早已脱节,似乎始终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散漫温和地行进。

我曾在报纸上看到有评论家评论:临潭人在做藏区生意这一块上有特别的天赋。

哪有什么特别的天赋,所有被称为天赋的东西,其实都是被生存逼出来的。临潭这地方不养人,只能反过来让人养地方,好在离藏区近,我家祖上从迁徙到临潭开始就跑藏区做生意了,细细算下来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其中因战乱动荡中断过好几次。

我手支着脸,望着窗外发呆,天色由明渐暗发生着变化。火车晚点了,草原完全昏暗了下来。看看表,已经过了七点半,在家一般就在这个时候开斋。我开斋用了矿泉水,但什么食物都没有,便撕了一桶泡面,不放调料包,用开水只泡了面来吃。

邻座的男人笑我:“你这种吃法我还是头一次见。”

我的脸被泡面的热气氤氲,笑着说:“人总得要有点自己的坚持。”

慢慢悠悠吃完一碗泡面,火车就停站了,与邻座的男人道别后下车,走出车站出口的时候,天空寂静,刺骨的冷风几近让人瞬间倒地。远远看到五哥站在那里,身材高大,干净的短发,眉目轮廓深刻,英气逼人。要不是自己的哥哥,被这样的男生远远地这样地看着,一定会难为情的吧。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乱跳。

毕竟是多年不见,在相隔千里的地方,各自陌生地活着,所以刚见面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冷僵,连寒暄都没有,只是笑,两个人都在笑,五哥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恣意,我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傻。幸好自家兄妹,不用在意太多。

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五哥。

皮肤比家里的其他孩子黑几个色号,眼睛很亮,不爱笑也不爱说话,讲一口纯正的藏语,跟他汉语讲太快,他就会懵,满脸茫然,也不爱跟大家一起玩,但跟养在家里的藏獒关系格外好。叔叔们从藏区买回来的藏獒,养在家里两年,愣是一声都不叫,大家都怀疑是哑巴狗。但五哥的到来,使这只狗格外兴奋起来,看见五哥就叫得欢喜,所以五哥当时在家里跟那只狗的关系最好。

二哥叹口气,说:“五哥这个人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群兄妹,归根结底就是血统不一样。”

五哥在学校也是独来独往的,浑身散发着孤僻与野气,不多话,也不交朋友,更不像家里其他孩子那样三天两头出风头惹事,像是一棵独自生长在悬崖间的安静的树。

我仔细观察、认真琢磨过这位被称为血统不一样的哥哥,其结果是长相等先天条件自不必说,论聪明、体育天赋以及语言能力也是能甩其他哥哥几条街,后来甚至在寒暑假被送去经学堂学习《古兰经》,他都比别人学得快。我近乎有些盲目地欣赏他, 有一次拿了水果去他房间找他,敲他的房门,不见任何反应,怀里抱着水果,只好用肩膀将门拱开,发现他自来卷的头发东翘西翘的,眼睛泛着红,但牙齿很白,也判断不出他是在哭还是在笑,反正不似常态。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将水果一股脑放在他面前,苹果太圆直接滚到地上,两个人一起低头去捡,头撞在一起,我摸着自己的额头连忙说对不起,五哥埋着头,半晌都没有抬起来。眼泪一滴一滴往地板上掉,不得不承认,那次我是真的撞疼了五哥。

五哥载着我往安多走,高原的雨水说来就来,细碎的雨滴打在车窗上凌凌乱乱的,十五年后的今天,在车里说起这件事,没想到五哥也还记得。

我问他:“当时真的很痛吗?我自己倒没痛,可能我的额头硬。”

“不是,当时很不喜欢临潭,适应不了,又很想我妈,你的一大堆水果,让我感动之余又觉得悲凉,心里一委屈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五哥这样说,弄得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临潭,临潭,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夏天下冬雪,街边的树木长不出绿叶,俗气的城镇、寒冷凛冽,很多暴发户,还有出名的人,祖籍在这里。因为出走的人都充满倔强,他们皮肤黝黑但很聪明,习惯有钱、习惯放肆、习惯自由。

家族里的多位叔叔也是出生在这里的性格倔强的人,常年穿梭往来于藏区,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二十多年里我对他们似懂非懂,若以后离开临潭,我想我会随着时间丧失掉自己的历史、记忆、感情以及庞大的家族给我的血统和命脉,唯一能留在心里的也只有他们一张一张消逝的或者活着的棱角分明的面孔。

“原来是被我感动哭的,到现在你还是不喜欢临潭,还是不想回去?”我问得小心翼翼。

“冷吗?暖气要不要再开大一点。”五哥装没听见,转移了话题。

我安静下来也不再跟五哥说话。说什么好呢,身世不是他能选择的,却要他背负一生。

青藏铁路还没有修通之前,叔叔们在藏区合伙开大车,运货物,修商栈,卖商品,那时候小学老师上课时忧心忡忡地跟我们说:“孩子们,尤其是男生们,你们要好好读书,现在国家正在修青藏铁路,一旦修通,什么货都能运到西藏,临潭人就做不上藏区的生意了。”

但这些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并不重要,进藏的大货车开回来,卸下一个一个的鼓鼓的麻袋,我们骑在上面翻滚、踩踏、玩乐。当叔叔们忙完回来,麻袋被抬进房间打开倒出来的时候,是一捆一捆的钱币。

后来我还跟人开玩笑说:“若要培养一个孩子不计较钱财,视金钱如粪土的好品质,可以在他小的时候将钱装满麻袋让他骑在上面玩。”

什么都缺乏的地方,信仰是永恒的、广博的、无法抵抗、深深如愿的力量,每次那堆钱里的天课都是如数出的。动用小学刚学会的倍数关系,从每次出的天课里面,就会知道叔叔们这一次又赚了多少钱,伸手要零花钱的时候,心里也好有个底数。

那时候叔叔们给家里带来的不仅仅是钱,有时候可能也是一个孩子。

三叔年轻时在藏区跟一位藏族姑娘有过一段刻骨的恋情,对方为他生下一个男孩,就是现在的五哥,但在已有妻室的家里这段感情得不到承认。三婶气得浑身乱颤,沉着脸色说:“我豁得出去,靠着年轻美貌,我看她还能撑几年。”一个受伤的女人的话语,狠狠的,让空气都变得冰冷寂静。

一个女人,再大度再善良,遇着丈夫出轨这种事应该都是会恨的吧。

原以为阴暗的爱情会丧失在脆弱的时间里面,但三叔始终态度不明确,问究竟要怎样时,也是一声不吭,一股危险的暗流在家里压抑地涌动。一次是在三更半夜,我被摔东西的声音吵醒,翻起身立刻跑出去看,三叔三婶两人从房间纠缠厮打到庭院,愤怒的三婶揪着三叔的头发,家里劝的人、骂的人、哭的人、不做声的人都有。

后来每一次打架都一样,鸡飞狗跳。

三婶态度非常强硬,为了让三叔断了对藏区这边的念想,想了长久之计,进藏强行将五哥直接从藏区抢夺了回来,没念过一天书,一个字都不识的三婶真正是狠角色,是独自进的藏,进藏之前将自己所有的金银细软都翻出来卖掉,得来的一大笔钱拿去全留给五哥的母亲,脸上居然带着笑,说让孩子认祖归宗是正事,但别人也不能白生一个儿子。

就这样一来二去五哥的藏族母亲被踢出局,三婶也因奔波而神情憔悴,有点两败俱伤,不久后三叔也去世了,家族里的人都说这是三婶闹的,闹出了灾难。

接回来的男孩虽被我叫成五哥,但年龄跟我差不多,一个大家庭,叔伯们的生意在一块儿,也就没有分家,都住在一个大宅里,家里孩子多,大哥、二哥、三哥的叫,但年龄都差不了多少,三哥跟四哥还是同一天生的,隔得几小时确定了他俩老三老四的地位。

五哥从来家里那一天起就显得特殊,经常沉默不合群,好像就是故意为了家人觉得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到底他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之举,此时此刻,大概已经无关紧要了吧。


我感觉有些憋闷,开了车窗,大风吹来时像沙粒一样粗糙,身体缩了起来。

“好冷啊。”

“嗯,高原上的六月是挺冷的,海拔再高一点,大地都被冻得咯吱吱响。”五哥说。

“我不喜欢这样的六月份,不仅冷还很伤人。”

五哥转过头往我脸上看了一眼。

“六叔和七叔都是在六月里出的事故。”我说。

“我爸爸去世的时间也是在六月份。”五哥说。

“所有惨事都发生在六月,像个魔咒。”

“别这么迷信,六月份高原上春草萌动,人们赶季节进藏做生意,发生事故的概率就大一点。”

路很长,没什么可聊的,我就试着又提起: “三叔当年是不是在这条路上出事的?”

“不是,还要往前面走。”

“唔……”

“你饿不饿,再走一段路,就是一个乡镇,有四川人在那里开了清真面馆,我们进去吃点面,提下精神再走。”

“我在火车上吃了一桶泡面,不太饿。你车里有矿泉水吗?”

“有,在后备厢,我拿给你。”五哥停车下车,从后备厢拿了一瓶矿泉水从窗玻璃外面递给了我。

自己悠悠然衔起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闪了闪,烟雾缭绕起来。

“在抽烟啊……拜托,抽烟别离我太近,烟味儿过敏,待会儿吐你一车。”

五哥含混地笑了笑,噗地长长吐出一口烟,往马路边走去。黑夜中的他全身的轮廓更加黑暗,我在车子里面默默地审视着这个轮廓。心里突然惆怅起来。

要说抽烟,在穆斯林的生活里也算不上什么。但对于一些对信仰虔诚到极致的家庭来说,清静的空气里面突然烟雾缭绕起来也是非常不应该的。

突然想起来七叔就是在五哥这样的年纪里去世的。周围都是黑黢黢的山脉,仿佛都在盯着我看,几乎要让人窒息。

五哥抽完烟,在附近转悠了一会儿。散尽烟味儿后坐进车里面继续开车上路。一瓶矿泉水,我已经喝掉了一半,瓶子搓在手里,塑料标签也被搓了下来,留下一道胶水的印记。

“今晚我们住哪儿啊?”迎面开来的汽车的头灯照射过来,我眯起了眼睛。

“一个熟人开的宾馆,我订了房间。”

“这样啊,这里离那曲还有多远?”

“这样走下去,明天才会到。”

“我想……要不我们别去住宾馆了,就这样一路开下去,你开累了,换我来开。”

“也好。”就这样,我们在黑夜里一路加速向前行驶,一路上什么都没有。超速了也没人管,这使我很高兴。

“这种感觉,才叫活着呢。”我不由自主说出这样一句话,飘浮在空气中,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胡言乱语。

突然就像接到了某种讯号一样,将车子减挡,想要慢一点,安静下来……

观望来路,笑和泪都有,但痛是多一点的,有时甚至会让人丧失掉对美好生活的希望。在狡诈的生意场上受到欺弄、抢劫是常有的事,生意亏本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不遇祸患,人活着就万全。我记得那时候几个弟弟蹲在后院的土堆上玩耍,堆了很多小土包,稚嫩的声音说这是爸爸的坟,这是三叔的坟,这是四叔的坟,这是六叔的……这样的画面和语言现在想起来,心痛得仿似要炸裂。

在我的记忆里最早去世的是三叔,说是开着装满货物的货车翻越唐古拉山时,高寒缺氧,货车发动机燃料不充分,失去控制,缓慢后退,坠入山崖,驾驶室里的三个人中两人当即遇难身亡,货物撒落散失、货车报废,家庭失去砥柱,妻儿陷入一摊烂泥之中。好在后来凭着家族庞大,互相接济照顾,活得也不是太薄凉。

去世的七叔在记忆里最深,被他背在背上时,能闻到他皮肤上淡淡的青草味道,是我的祖母最宠爱的儿子,也是当时我们那群小孩子最喜欢的一位叔叔,不仅慷慨而且还很温和。进藏的道路上,遇到劫匪,在双方的对峙中,劫匪开了枪,七叔头部被击中,当场丧命,在草木开始发芽的六月里突然传来这样的消息,所有人都像一下子被塞进了冰箱里面冰冻了起来。

运回七叔遗体的那个晚上,院子里灯火通明,门外人声噪杂,也有轰隆隆的汽车的声音,祖母将所有的孩子都关在屋子里,拉了窗帘,嘱咐千万不能出来。一个孩子哭起来,其他的孩子跟着哭,屋内是孩子们的哭声,屋外是狗吠声,眼泪让眼睛模糊。

大人们整夜未归,哭累的孩子,睡的睡,趴的趴。第二天打开房门时灼热的阳光直射下来,闻到刮来的风里带有潮湿的血腥味,停在巷子口的大卡车的车厢装满沙子,七叔的遗体是埋在细沙中被运回来的。后来我总觉得我的心里装满了沙子,风一吹就撒满地,沙子里有一块黑暗的东西,像干枯的血迹,这也是上大学那几年,捞着时间就跑往藏区的原因,没什么目的,只是想去看看让家人洒落血水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那些年家里祸事连着祸事,七叔去世之后,五哥坚决不念书了,执意要进藏区做生意,家里人都反对,还是念书要紧,但我反而希望五哥能够去藏区,五哥在家里沉默寡言,出去之后他可能会变得快乐一点。

初中毕业开完毕业典礼的那个下午,五哥从高中部跑过来带我出去吃饭,说:“这次离开之后,我不会再来临潭的。”

说得过分平静,我紧张起来,问他:“为什么?家里没有人特殊对待你,真的,我们都爱你。”

五哥低着头说:“我很孤独,我要去找我妈。”

这句话当时让我难过极了,红了眼眶。

五哥要离开这里了,只与我一个人吃饭、道别,有点凄凉。五哥诚实洒脱,他说自己孤独,那就真的是孤独。想想看没有人不渴望被爱和温暖包围,可是在这里他却偏偏一无所有。

时过经年,我总会想起那次一起吃饭的情景,也总会难过。五哥的孤独,让我多多少少理解了家里那些男孩子青春发育期时或多或少产生的那些颓废叛逆的性格的原因。叔叔们常年在外奔波,家族里的男孩子几乎都是在父爱的缺失和孤独中长大的,对男孩子来说,缺失父爱跟女孩子缺失母爱是一样的,爱与理解对他们来说奢侈至极。

就说多年前我还没读书时的一件事吧,那次堂叔的儿子来找祖母,一头用电击过的蓬松张扬的头发,在祖母跟前显得有些拘谨,说话时底气不足。

“阿婆,您今天能给我去开家长会吗,临近高考的家长会家人必须参加,我妈回了娘家,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祖母诧异道:“你爸这几天不是回来了吗?你妈不在你爸去也可以啊。”

哥哥露出洁白牙齿的笑容,一脸的无奈:“我说什么好呢,我爸说初中还没毕业的孩子,开什么家长会,太麻烦,不去。我爸连我读几年级都不清楚。”

后来这位哥哥也没考上大学,跟着他的父亲进藏区做起了生意,之后结婚,现在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在生意场上崭露头角。

我想了想,将这件事完完整整地讲给了五哥听,希望五哥能理解少年时代孤独的不止是他一个人,这个家整体就这样,希望他理解。

到那曲时刚好中午,天空的云朵被风吹得迅速移动,地面上时而晴时而阴,商贩们在街边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地聊天,整个城区多处都在搞修建,藏式的房屋有一种天真张狂的艳丽,衣衫破脏的乞丐蜷缩在台阶上,伸出黑污的手,小小的繁华街道沉浸在尘土飞扬的喧嚣中,好几处因修路而禁行。再好的车,开到这样的路面上,也不会成为什么风景。

“今年这里怎么这般光景,鲜草时季还没到吗?” 我问五哥。

“冬虫夏草野生资源越来越稀缺,年产值二十亿的冬虫夏草农牧产业对那曲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五哥说。

五哥突然将车停在路边,跟我说:“走,下车去看看。”五哥熟门熟路地跟路边做生意的各路人打招呼。我也跟着下车,陡然撞到的剧烈阳光,使我眼睛紧缩。

二哥?定睛细看,真的是二哥,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夹克,在人群中高高瘦瘦的。

二哥回过头,一脸错愕:“伊曼?”

……

平日里见面总不安宁的我们,此刻反倒是相顾无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委实让人难堪。

说来五哥离开家之后,算是音讯全无的,连祖母去世,五哥都没有出现,虽然有一段时间兄妹们加了微信、QQ,互通有无,但绝对不会熟悉到坐在他的车里一同逛高原城镇,我意识到,我已经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了。

我站在五哥旁边,疑疑惑惑地看着二哥将手搭在五哥肩膀上笑着说话,开口就是藏语,说说笑笑,关系好得不一般。

“你们俩……你们俩一直都有联系对不对?”我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给噎住,有点恍惚。

二哥轻描淡写地说:“对啊,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明白了,原来这些年五哥只对住在家里的女性来说是音讯全无的。

二哥的嘴角浮起一丝怪笑,我默默瞧着这丝怪笑要将他的嘴角提升到什么程度。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二哥提着嘴角问我。

“想来就来了啊,过来逛一圈,正好五哥也在格尔木,就一起了。”五哥只是笑嘻嘻地听着,并不说话。

 二哥好像意识到我的不大对劲,歪着头看我,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次进藏干什么来了我们都知道,你这叫瞎操心,趟浑水。”

 这是我再所熟悉不过的哈哈大笑,二哥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种自以为是的笑,犹如绽放的烟花,熄灭的尘灰掉落在我的脸上,招架不住,只好换一口气,对五哥坦白。

 我说:“好吧,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一次我不是来藏区玩儿的,我是专门来找你的,三婶要我劝你回家,可怜的三婶还以为这些年你跟家里人都断绝了关系。”

 五哥早就是将我一眼看穿的样子,一脸认真地说:“伊曼,没有人像你这么热心,你回去跟三婶说这个开斋节我回临潭过。”

 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早知道这么简单,我就不用一路小心翼翼,挖空心思地劝五哥了。

再回到车上我才想起问二哥:“你在那曲干吗?”

“今年我负责收那曲这一带的虫草。”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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