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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记住,一是不能偷东西,二是别管闲事。

2019-7-22 16:59| 发布者: admin| 查看: 17| 评论: 0|原作者: 陈亚秋|来自: 合唱团

摘要: 八年前,我蹲在楼道里,面朝着一个煤炭炉,炉子上方一把铝壶,壶盖跳动,预示水即将烧开。我往水壶底座的缝隙瞅,里面好似岩浆流淌,余光里幽暗的楼道扭曲起来,光亮异常。我把二锅头的瓶盖收集起来,去掉软垫,用铁 ...


八年前,我蹲在楼道里,面朝着一个煤炭炉,炉子上方一把铝壶,壶盖跳动,预示水即将烧开。我往水壶底座的缝隙瞅,里面好似岩浆流淌,余光里幽暗的楼道扭曲起来,光亮异常。我把二锅头的瓶盖收集起来,去掉软垫,用铁丝绕瓶盖一圈,留出把手,往里面倒砂糖,然后伸进炉里。砂糖会在里面融化,冷却后又结成糖,如此反复,指向虚无。

 

这是栋家属楼,有水泥雕花的阳台,和蓝色玻璃窗。楼道两侧,一扇扇门整齐有序,列到尽头。有敲门声,是大王,他的声音透过旁边的门,有些沉闷。他说,路彦波,你又在烧糖了。我屏气凝神,并不理会。一颗弹珠从门缝底下跳出来,到我脚边,我捡起来,又朝门缝扔回去。大王得到确认,声音变得高昂,他说,路彦波,你帮我开门,我教你赢弹珠。每逢周末,大王和他弟弟小王,就被他爸锁在门里,门是最好的保姆。我说,你爸买了新锁,乖乖呆里边。

 

现在想来,或许是记忆模糊的缘故,我只见过他爸两次。一回是我上了高中,同学张无良要带我去洗脚城,他反复和我说里边的经历,仿佛有东西在脊柱里流动。我点了一个名字好听的技师,一见本人,我面露难色。她手劲很大,按的穴位极精准,我扭成一条蛇,说,大娘,手可轻点吧。大娘说,这是肾,以后少打飞机。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体型臃肿,给他按脚的是个小妹。他问,小妹家里几口人。小妹头也没抬,说,三口人。他问,来这多久了。小妹说,五个月。他问,爸妈做什么的。小妹说,种地的。他问,爷爷奶奶身体可还好。小妹说,不好。花衬衫把火机打得像拗指关节那样响,然后问,小妹家里几口人。小妹反应过来,说,五口人。花衬衫把脚伸进小妹的低胸装里,他说,擦擦脚。

 

我才注意到,花衬衫正对面,有个精瘦的男人,眼神锃亮,他正盯着花衬衫。我预感不好,问张无良,你洗好没。张无良正闭眼享受,呻吟暴露了他的幻想,而危机已缠上我俩脖子,吐着信子。我收拾好,拉上张无良,往洗脚房门口走,转过头来,最后一眼,看到瘦子手里铁黑色的枪柄。我认出来,那瘦子肯定是大王小王的爸爸,精瘦的模样,连脸上的痦子都不差分毫。

 

大王原名王德法,小王原名王曹丹。我说,小王,你这是女孩儿名。小王不开口,大王抢过话头说,那是我妈取的。我说,你俩还有妈呢。于是我被他俩摁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他俩自称在附属小学上学,读六年级,每逢工作日,结伴上学,到节假日,则被锁在家里。他们的爸爸,则神出鬼没,在他俩嘴里,一会儿是缉毒警察,一会儿是绝密特工。有天我妈下班回家,见他俩不对劲,便把大王扯过来,拉开他的书包,一下子各色的瓶瓶罐罐从里面蹦跳而出,响声清脆。难怪我同学说,见过他俩在附属小学四周鬼鬼祟祟地翻垃圾堆,大雪天的日子,也不上课。

 

我妈说,要不报警?我爸瞥我妈的肚子一眼说,嫌命长?我妈怀了妹妹,又赶上严打,没人想惹祸上身。我爸说,大王大大咧咧,小王则极像他爸,眼神阴郁,不爱发言。我妈问,你见过他俩爸么。我爸说,见过一回。那是深夜,我爸醉酒回家,到了四楼,影影绰绰间看到一个男人在开门,那是大王小王家。他朝我爸递一根烟,说,楼上的?我爸接过烟,也没说话。他说,以后少喝酒,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呢。我爸说他记得那人,眉骨很高,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

 

某个周末,我又蹲在炉子面前,这回是烤鸡蛋清。我把鸡蛋清倒入瓶盖,伸进炉子里,它备受煎熬,时间一长,就会变质。不断有弹珠从门缝里跳出来,我全部截住,装入口袋里。大王在里面说,够了吗?我说,还有卡片呢?大王激动起来,说,路彦波你别趁火打劫,快开门。他俩外出捡瓶子的时候,不知从哪儿请来了师傅,上门配了钥匙。等他们爸爸外出以后,让我拿钥匙从外边开门。大王虽然活泼,但脑子直来直去,肯定是小王的法子。我故意晃荡钥匙,对着锁孔进进出出,欲开不开。大王喊了几次,开了吗?直到小王沉稳有力的声音钻过来,他说,别开了,爸爸回来了。我便停下来,躲上楼梯转角处。不一会,果真有个男人上了四楼,打开大王小王的家门,轻巧熟练。后来,我听到大王的哭声,声音钻过来,在我耳膜上刻划。再后来,男人走了,我听到两个人的哭声,原来小王也在哭。

 

紧接着就是撞门声,大王在里面嘶吼,拿东西撞门,或者用身体。我听得胆战心惊,但不敢去开,因为余光瞥见楼下的身影,他藏起一半,蓄势待发,等我上钩。有一段时间,我一度昏睡过去,天色暗下,它催人适应。小王的声音将我唤醒,他说,路彦波你还在吗?你把钥匙递过来。我小步过去,一步三回头,从门缝里递去钥匙。我说,被发现了?小王没有说话,里面变得空寂。

 

兜里的弹珠相互碰撞着,发出乏味的声响。一颗掉进下水道;两颗散落在马路上,与尘土混合,不分彼此;三颗被我抛到天上,又掉下来,砸得头生疼。我妈回家,见我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作业也没写,居然没揪我耳朵。晚上吃饭,我妈说,红伟(我爸),听说今天的事了吗?我爸爸点点头。我妈叹气,看看我,又低头吃饭。妈妈晚饭后把我叫过去,她说,兜里的弹珠哪儿来的?我说,大王给我的。我妈说,彦波,今天有个人,因为偷了十块钱被枪毙了,我希望你记住,一是不能偷东西,二是别管闲事。

 

之后我开始上初一,欲念萌发,捯饬自己,偷用我爸的剃须刀,我妈见了拍我说,胡子越刮越粗。我遗传了我爸的脑子,成绩火箭般蹿到榜单第一,那段时间,走路都带风,女孩们对我指指点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还遗传了我爸的长相。老师们很重视我,安排我在国旗下讲话,演讲的结尾往往都是:新世纪即将到来,我们要争做新世纪的主人翁。声音高昂洪亮,感情充沛。

 

那段时间,学校周围的巷口频发抢劫中小学生事件,学校组织老师抓捕,我作为学生代表,负责充当诱饵。冬天的时候,雪地反光,人们裹着黑色羽绒服,臃肿而显眼。我朝巷子里走去,刚刚一个高年级的打劫我,立马被角落窜出的两位老师摁倒在地,抓捕即将收尾。有只胳膊探出来,拦住了我,我一看,是大王。他快有一米七了,戴着口罩,可我还是认出了他。旁边矮些的,是小王,脸藏在兜帽里,可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是反出光来。有钱吗?大王的声音像是隔着门板。我摇摇头,张开腿说,没钱,把我腿卸了吧。小王走前一步,说,那我要中间这条腿。

 

我们一起上了旁边这栋楼的天台,往下看,是刚刚狭窄的巷子。天台积雪,风呼啸侵袭,不稳定的情绪也被冻牢。那两位老师还在下边走着,大王朝他们吐口水,口水刚吐出就结成冰棱,混杂在雪花里,飘扬弥散。我说,我来。我蓄一口浓痰,往下吐,立马蹲下。大王也跟着蹲下,说,真准,现在他们要上来了。小王不说话,和大王对眼。大王突然打我一拳,打在脸上,力道遒劲。我操,我朝他扑过去,扭打在一起,扬起一片风雪。我俩都朝对方脸上打,互相觉得对方面目可憎,最后他的头倒在雪地上时,居然发出了弹珠弹跃的声音。我也倒在地上,鼻血直流,对站着的小王说,结束了,你们走吧。小王扶起大王,到另一个天台,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也就在那时,我看见大王小王他们家,换了金属门,坚不可摧,而底下不再有门缝。周末夜里,我肚子胀痛,起来夜尿,听到门外很喧闹,探出窗外。此时已经隆冬,万物蜷伏在厚雪里,像沉默的巨兽,而楼下映出一片火光,干燥寒冷的空气噼啪暴响。我叫醒爸妈,往楼下逃窜,路过四楼时,才知道起火的是大王小王家。后来的事,也是听人说。那晚,电器着火,大王小王醒来时火势已经滔天,正值周末,不用说门也锁着。大王心急,从四楼跳下,一头扎进雪堆里。小王足足看了两分钟,雪堆里的大王没再动弹。他扭头看向眼前的炼狱,楼房扭曲,闭上眼,冲进去,尽头就是门。小王触到门的那刻,门轻轻开了,它就这样开了。也许是他爸今天忘关了,这么多年来,他俩早已不再尝试开门。人们都看见,一个火人从漫天大火里走出来,极为疲惫,火人慢慢走下四楼,在众人的痛苦的目光里,扑倒在雪地,再没起来。

 

现在,我虽然正值青年,但记忆出了问题,许多事物在脑海里已不真切。当一个时代呼啸而过,承载往昔的物体轰然倒塌,便再也没有水泥雕花的阳台和蓝色玻璃窗。我爸在几年前中风,拄上了拐杖,嘴角时常流涎,半天才能吐出一个字儿。曾经的老同事来看望他,说,老路,不应该啊,该享福的年纪了,不应该啊。说完老同事把水果放下,攥着我爸的手叙旧,临别之前还帮他擦了擦嘴角。我送他出门,他朝里屋回望,又搓搓手说,彦波啊,叔对不住你。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我一看,是张借条。我说,叔,明白了,一码归一码,是我对不住您。老同事说,其实我也给忘记了,是媳妇儿从箱底掏出来的,骂骂咧咧地让我来,我说我咋不记得呢,哎,你看这白纸黑字的,人的记性就是不靠谱啊。我捏着纸条儿,说,是啊,记忆哪儿能靠谱呢,白纸黑字地记着,错不了。

 

某个周末,我又回到老城区,在居委会附近,转了几圈,试图恢复记忆。迎面走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身上扛个木盒,几把鞋刷和几支鞋油。他说,老板,刷皮鞋不?我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

 

他放下背上的折叠椅,让我坐下,然后挤出鞋膏,乳白色,往我帆布鞋边上擦。擦完鞋,他打开木盒,介绍里边的香烟等零碎物件,算是捆绑销售。我注意到里面每件东西都封胶整齐,梳子封在左方格,镜子锁在右方格。我想起他刚刚开木盒,木盒上了三把锁,他咧开嘴笑着说,锁起来好,放心。我说,师傅姓什么。他说,我姓王。他从口袋里掏出眼镜,袋口被一粒扣子扣着,他解了半天。最后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身材微胖,脸庞干净清秀,眉骨低矮,眼神被下垂的眼角衬出苦相。我说,很多年前,这边有栋楼失火,两个男孩死了。他点点头说,还有印象,那些年严打,我犯了点错误,便常常昼伏夜出,不敢见人,那天雪很大,我回来,很远就看到火光了。我说,你以前挺瘦。他扶了扶眼镜笑道,我一直就这样。

 

我从他的眼里,好像看到了那个雪夜。男人从深远的夜色里归来,看到远处的火光,它在瞳仁里燃烧。男人停下来,把手中的塑料袋放下,打开里面的盒饭,有青椒肉丝,地三鲜,辣子鸡丁,三盒米饭和一罐啤酒。他坐在雪上把饭菜吃完,喝光啤酒,最后起身,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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